違章工廠五年增八成 政府斷水電執行率跌至六% 農地工廠拚合法 最後一哩路為何卡關?

農地工廠合法化推動七年來,轉型成功的業者不到一%,不僅凸顯制度過於僵化,再加上政府未積極查處新增的非法業者,形同讓工廠輔導政策蕩然無存。
沿著稻田,駛入彰化永靖的鄉間小路,好幾座鐵皮廠房夾雜在農地之間。司機見怪不怪地說,「十家有九家都是違章工廠」。
同樣坐落在彰化農地上的「違章工廠」旗邦公司,是在地經營超過三十年的旗幟小工廠,產品九成外銷,客戶涵蓋美國海軍及陸戰隊、NBA、MLB、美式足球聯盟。
近年旗邦公司董事長王照邦積極配合政策,正朝合法的「一般工廠」目標前進。然而,轉向合法的路徑上,一條「設置隔離綠帶」的規定,讓他得耗巨資拆除整棟廠房。轉型之路因此卡關,難以走完最後一哩路。
牛步》輔導僵化 缺多元配套
旗邦面臨的困局,是二萬五千多家違章工廠走向合法化時共同遭遇的問題。
一九七○年代,政府為了加速工業發展,默許中小型製造業直接在便宜農田上建造工廠,數以萬計的「農地工廠」因此在全台各地湧現。
但數十年來,農地工廠淪為政府三不管地帶,多數業者無視消防建築、汙染防制等法規,其中不乏排放重金屬等高汙染物的工廠,衝擊周遭土地環境及糧食安全。
為了解決農地工廠的環境安全問題,經濟部在二○一○年修訂《工廠管理輔導法》,首度啟動納管、允許低汙染違章工廠申請「暫時合法」的臨登資格,並規定在七年輔導期內要達成合法。但後續卻因輔導成效有限,又分別在一四年、一九年修法,兩度延後違章工廠的合法化時程。
按照一九年的最新規定,農地工廠要合法化,必須經過四道關卡(見下圖),逐步取得「一般工廠」登記,正式合法。而違章工廠最晚也得在二○四○年前完成合法,否則將依法拆除。
但新制推動七年多來,目前全國經「核准納管」的違章工廠共二五○○六家,其中僅七○○一家、約二八%走到第三關,取得「特定工廠」資格;更只有十一家(約○.○四%)走完流程,成為合法工廠。
「上萬家的違章工廠,只有十一家走完合法程序,比率實在低得誇張。」成功大學都市計劃系特聘教授張學聖直言,這不僅是政府並未積極介入管理,也凸顯政府輔導手段僵化、缺乏多元的配套措施,讓業者仍多抱持觀望心態,甚至只願坐以待斃。

卡關》為一米綠帶拆整座廠
而七千多家完成消防安全等改善措施,卻走不到合法的工廠,大多卡關在「隔離綠帶」這條規定上。按照目前法規,業者必須在廠區周遭設置一.五米寬的隔離綠帶、種植樹木,作為相鄰農地的緩衝。制度設計立意良善,但實際卻窒礙難行。
「我們只為了一公尺的綠帶,就要拆掉整棟廠房,不符比例原則,更沒有實質意義!」王照邦以旗邦為例,若向廠內退縮、設置一.五米綠帶,將與廠房重疊,預估要消減三分之一的既有建物。經建築技師評估,實務上必須得整座廠房拆掉重建,才可能達成。
但目前廠房早已投入數百萬元來改善消防安全、重整用電線路,若拆掉重建,不僅讓過去努力白費,再額外耗資千萬元蓋廠,形同讓小公司倒閉。
王照邦另想辦法,改採向外拓增綠帶,轉而向隔壁農地主提議,以高於行情一倍的價碼承租,並承諾租地僅用於種植綠帶、地主仍可自由耕作;但對方堅決反對,即使請來民代及鄉長協調,仍不被認可。而承辦官員一句「依法規辦理」,讓王照邦陷入僵局。
一名嘉義的特定工廠業者也直言,自家工廠同樣為了隔離綠帶得拆除全數廠房,但食品生產線每小時都在運作,「到底要怎麼拆?」
另一家位於彰化的特定工廠,則設有製造陶瓷玻璃的高壓爐,更不可能只為了一條綠帶,就把整座昂貴的燒爐拆掉。
業者們也曾向政府建言。記者取得一份整合全國特定工廠業者意見而成的「農地隔離規範優化方案」,內容除了指出各地業者在綠帶設置的主要困境,更提出多項建議方案:包括可設置「綠化隔離圍牆」作為折衷之道;或者,工廠鄰接用地,經查屬長期非農用、已不具農業生產的土地(例如已建置倉庫),可比照非農業相鄰用地的認定方式,免設綠帶。
不過,經濟部產發署則向本刊回應,目前已責請輔導團(中國生產力中心)蒐集業界困難及建議,研擬隔離綠帶的可行配套措施,但因涉農業部權責,尊重農業部法令及實務認定,持續召開跨部會研商會議協處。
政府如此的消極態度,早已讓業者心冷。一名特定工廠業者不諱言,如果隔離綠帶規定再沒有積極調整,大家寧可做到特登階段就好,「乾脆不要走完最後的地目變更。」
長期關注違章工廠議題的地球公民基金會議題部專員賴沛蓮也表示,「從特登轉特目(特定目的事業用地)的業者,已經是有心想完成合法的一群人,政府更應該積極去解決問題。」
賴沛蓮強調,為了阻隔工廠熱氣、或達到消防及滯洪緩衝,綠帶隔離是有其必要,「但絕對都要用很呆板的一.五米標準來設置嗎?能不能因地制宜來訂定規範?是政府必須多加思考的事情。」

近五年農地工廠數量增長逾8成,政府卻未積極依法拆除。圖為2020年台中市政府曾拆除一處農地違章工廠。(圖/取自台中市政府網站)
放水》執法不力 劣幣驅良幣
目前制度下,業者擠進「合法化窄門」的機會渺茫,但與此同時,政府近年對於既存及新增的違章工廠卻視而不見,並未依法拆除,更已形成劣幣驅逐良幣的狀況。
從數字來看,全國有三.二萬家違章工廠「申請納管」,但最終政府「核准納管」者約二.五萬家,等於有七千多家業者並未通過審核,已屬於非法的存在。除此之外,目前全國更有一四七二家違章工廠,根本沒有來「申請納管」,視法律為無物。
針對這兩類既存的違章工廠,縣市府應依法斷水斷電、進行拆除,但地方政府顯然毫無動靜。
不只如此,近年新增的非法工廠數量也還在攀升,依法更應「即報即拆」,但政府斷水電執行率,卻明顯下滑。
翻開經濟部產發署統計,從二一至二五年間,在非都市地區,全國每年新增的違章工廠數量已從九十九家增至一八一家,成長逾八成,但政府斷水斷電的執行率卻從九四%驟跌至六%。在都市地區,每年新增違章工廠數量也從五十一家增至一四四家,但五年來的斷水電執行率卻持續掛零。
「進入納管的業者,要繳輔導金給政府來合法轉型;但同時卻有一批業者根本就不被納管、不用繳錢,仍可以違法存活。那要付出更多成本的守法業者,難道是傻瓜嗎?」張學聖質疑,政府執法不力,不僅對於守法者極度不公,放任非法業者,更讓整套工廠輔導制度蕩然無存,衝擊法治基礎。
事實上,針對違章工廠的輔導轉型與違法懲處 ,地方政府並非毫無資源。自二○年後,納管工廠及特定工廠每年要向縣市繳交的「雙金」(納管輔導金和營運管理金),目前在全國已累積逾一四六億元。
但各縣市「雙金」的整體使用率僅有十三%,除了執行率極低、形同縣市小金庫之外,賴沛蓮觀察,部分縣市更把「雙金」花在人事加班費、數位化系統建置,並未把錢用在刀口上。
賴沛蓮強調,雙金第一順位應是徹查既存及新增違章工廠,落實斷水斷電及拆除,才能重建制度的公正性。舉例來說,可比照違規停車的委外作法,委託民間公司到違章工廠現場拍照記錄、確認是否營運,再將資料送給縣市府來進行處分。

活路》打造區域產業聚落
而針對積極想走向合法的業者,張學聖指出,不論是消防及汙染排放措施、隔離綠帶等,其實都涉及周邊土地規畫,要個別工廠自己一一協商,難度本來就很高。
因此,若已存在工廠聚落,政府必須主動出擊,以區域為單位針對違章工廠的群聚地區,規畫合法化的「產業聚落」,這也是《工輔法》明定的原則。
全國第一家從違章工廠轉為合法的業者、寶嘉誠工業董事長吳銘禧也認同,必須以區域為規畫,才能避免業者獨自困在制度僵局。
吳銘禧建議,縣市可運用雙金資源,委託地方協會、專家團隊先進行「地方產業調查」,釐清該區業者合法轉型的困難,並共同提出聚落的未來願景,作為縣市府的參考依據,如此才可能替產業找到活路。
台灣的產業發展,不只有半導體科技業,而是由為數更多、位於農地上的隱形冠軍所撐起來。在輔導農地工廠轉型上,政府必須有效執法,並提出彈性作法,替積極合法的業者找到出路。否則,僵化的政策,恐怕只是加速傳產凋零、一步步侵蝕台灣產業的根基。